卡了全世界整整20年的“核钟难题” 被中国科学家破解
你有没有想过,世界上最准的钟,可能藏在比头发丝还要细数百亿倍的地方?
从日晷到机械钟,从石英表到原子钟,人类对时间的追求从未停歇。今天最先进的光学原子钟,精度已经高到惊人。
清华大学物理系丁世谦老师曾用一个极其生动的比喻来解释这种精度:“测量地球到太阳往返 30 次的距离,误差不超过一根头发丝直径的 1%。”时间越准,人类丈量世界的尺子就越细。
但就在所有人以为原子钟已经是“终点”的时候,科学家问了一个更疯狂的问题——如果把钟表的“表芯”,从电子换成原子核,会怎么样?
核钟示意图:利用紫外激光来激发一种特殊原子(比如钍-229)的原子核 图片来源:Hanacek/NIST
这个问题,开启了长达数十年的追逐,也埋下了一颗让全世界卡壳将近二十年的钉子。
原子钟的“天花板”,
和一个更大胆的构想
要理解核钟的诞生,得先说说今天的原子钟为什么还不够好。
原子钟的计时原理,是利用原子外层电子在不同能级之间跳跃时,发出或吸收的光的频率来“数时间”。这个频率极其稳定,比任何机械结构都精确得多。但问题在于,电子在原子的最外层,暴露在外界环境里。温度波动、电磁场干扰、原子之间的碰撞……每一种扰动都会让电子的跳跃频率产生微小偏差,积累下来,就成了原子钟的精度瓶颈。
正如丁世谦所指出的:“现有的原子光钟依赖电子跃迁,对外界电磁环境较为敏感,且依赖超高真空、激光冷却与囚禁等复杂实验装置。”
科学家于是想到,有没有一个更“稳”的地方可以藏一把钟?答案指向了原子核的内部。原子核深藏在电子云的层层保护之中,外界的电磁场、温度、碰撞,很难直接触动它。

核钟的工作原理 图片来源:清华大学
这,就是“核钟”的构想——以核跃迁替代电子跃迁,兼具极高精度、强抗环境扰动能力,以及便携可工程化的潜力。
核钟的意义,也远不止计时本身。它可以变成一把极其灵敏的“物理探针”,检验物理学最基本的常数是否随时间发生微小漂移,寻找暗物质留下的微弱信号,甚至为未来深空探测器提供不依赖地面校准、完全自主的时间基石。真正精密的钟,不只是用来报时的,更是用来追问自然规律是否恒久不变的。
构想令人激动,但问题是,怎么才能让核钟“走起来”?
一颗钉子,卡住全世界二十年
要让核钟计时,原理并不复杂,方法就是用一束激光去“敲”原子核,让它在两个能级之间来回跳跃,再把这个跳跃频率当作“秒针”就行了。
绝大多数原子核的能级跃迁,需要 X 射线甚至伽马射线量级的能量,远远超出普通激光能够覆盖的范围,但元素周期表里有一个罕见的例外——钍-229。
钍-229 有一个极其特殊的性质,它的低能核同质异能态,跃迁能量异常地低,约 8.4 电子伏特,对应波长大约 148.4 纳米,落在“真空紫外”波段。这是人类已知的所有原子核中,唯一一个跃迁能量低到激光有机会直接触达的候选体系。

用激光激发钍-229原子核的低能跃迁示意图 图片来源:APS
这个发现,在物理学界引发了巨大的兴奋。核钟,有门了,目标就在 148.4 纳米。但接下来十多年,全世界的实验室却都卡在了同一个地方:那束 148.4 纳米的激光,怎么造?
难题一层叠着一层。
首先,这个波长的光在空气中会被强烈吸收,整个光路必须放进真空环境;其次,普通光学材料到了这个波段,要么吸收太强,要么色散严重,根本无法使用;更关键的是,传统的频率转换晶体——物理学家惯用的“变光”工具——到了真空紫外波段,会同时遭遇材料吸收和相位匹配失效的双重困境。
更要命的是,科学家需要的不只是“能发出一点 148.4 纳米光”的方案。核钟相干操控对光源的要求极为苛刻:波长要对,线宽要窄,相位要稳,功率还要足够集中。任何一项不达标,这束光都只能远远地“照到”子核,却无法真正让核钟“走起来”。
美国实验天体物理联合研究所(JILA)、德国物理技术研究院(PTB)、日本理化学研究所……全球顶尖团队前赴后继地攻关,却始终无法同时满足这几个条件。
这颗钉子,就这样横在核钟的门口,卡了将近二十年。
如果晶体走不通,为什么不换条路?
就在这场拉锯战陷入僵局的时候,来自中国的研究团队提出了一个简单却大胆的追问:如果晶体本身已经很难走通,为什么还一定要用它?因此,他们把目光投向了一种完全不同的介质——镉蒸气。
这个选择,乍看之下让人疑惑。镉蒸气的工作温度高达 550 摄氏度,原子在高温中剧烈热运动、频繁碰撞。这样的混乱环境,怎么可能产生一束纯净的激光呢?
但团队的判断是,镉原子的能级结构有一种特殊性质,使它能够在“四波混频”过程中充当极为高效的“增效器”。

图片来源:清华大学
研究团队把约 375 纳米的紫外光和约 710 纳米的红光同时送入高温镉蒸气。入射光进入镉蒸气后,在镉原子的帮助下发生了一次特殊的“混合”。混合之后,新的光出现了——它的波长正是 148.4 纳米,也就是核钟最需要的真空紫外光。这里的“混合”,背后有一条严格的规则:新光的频率 = 2 × 紫外光的频率 + 红光的频率。
要特别注意的是,规则中说的是“频率”相加,不是“波长”相加。频率可以理解为光振动的快慢。频率越高,光子的能量越高。因此,两份紫外光频率和一份红光频率把各自的“能量份额”凑在一起,最终合成了一束能量更高、波长更短的真空紫外光。
四波混频让不同颜色的光按照物理规律重新排队,这就是为什么研究团队没有继续“死磕”传统晶体,而是选择了高温镉蒸气。
两炉镉蒸气,
和一道让人信服的干涉条纹
可是,一个新问题马上出现了:镉蒸气温度高达 550 摄氏度,里面的原子都在剧烈运动。原子一运动,就会产生多普勒效应。就像救护车迎面驶来时声音会变尖、远离时声音会变低一样,运动中的镉原子“看到”的激光频率,也会发生偏移。如果每个原子“看到”的频率都不一样,那新生成的真空紫外光会不会也被拉得乱七八糟,变成一束“不纯”的光?
为了弄清真相,团队设计了一个优雅的验证实验。
他们把基频激光分成两路,分别送入两台完全独立的镉蒸气炉,各自产生一束 148.4 纳米的真空紫外光,再让两束光以微小夹角重叠。如果两束光的相位足够稳定,重叠处就会出现清晰的空间干涉条纹,就像两列水波相遇时形成的涟漪图案。
条纹出现了,而且长期清晰稳定。
这说明两束光之间的相位关系足够稳定,四波混频过程本身几乎没有引入额外的相位噪声。高温镉蒸气的“混乱”,并没有把光的相干性破坏掉。

相机记录的真空紫外光斑与空间干涉条纹 图片来源:清华大学
最终测量数据显示,四波混频过程额外引入的高频相位噪声极低,对应的单束真空紫外光等效线宽上界仅为 0.08 赫兹。约 97% 的光功率集中在 1 赫兹的极窄带宽内。
输出功率超过 100 纳瓦,调谐范围覆盖 146.97 到 153.7 纳米,根据模型预测,该方案有望进一步拓展到 140 至 175 纳米。
对于 100 纳瓦的真空紫外光,如果聚焦到约 2 微米直径的光斑,已经足以满足观测核拉比振荡所需的条件。
这意味着,科学家不再只能远远地“看一眼”,他们可以开始精细地操控钍-229 的原子核了。核钟,从理论上的构想,走到了精密测量的门槛。
一把钥匙,不止开一把锁
这项成果发表于《自然》(Nature)杂志。但它的意义,并没有止步于核钟本身。这束宽调谐、窄线宽的连续波真空紫外激光,同时打开了几扇此前紧闭的大门。
第一扇,是更精确的时钟。这套光源可进一步拓展到 167.1 纳米,直指铝离子光钟——目前世界上最精密的光钟体系之一。过去,铝离子的激光冷却和状态读取需要依赖“量子逻辑谱”等复杂的间接方案,好比你想看清一本书,却只能靠别人转述。有了这束高相干真空紫外光,科学家将有望直接进行激光冷却和探测,让顶级光钟系统变得更简单、更精确。
第二扇,是材料科学的“超高清眼镜”。角分辨光电子能谱是研究高温超导体、拓扑材料的核心利器,能直接“拍摄”材料内部电子的行为。这束真空紫外光极低的线宽,意味着它在能量上“看得更清”,有望让科学家分辨出那些被原先噪声和谱宽淹没的精细电子结构。
第三扇,是分子科学里的“指纹鉴定”。高分辨真空紫外谱学可以捕捉分子、团簇乃至化学反应中间体的“指纹”,帮助化学家看清反应路径的每一个细节。而该平台理论上可覆盖 140 至 175 纳米的宽调谐范围,意味着它能触及更多此前难以研究的原子分子体系。
结语
二十年前,148.4 纳米的光,还只是教科书上的一个空白。全世界最顶尖的实验室轮番出手,却始终无法同时满足那几个苛刻的条件。那颗卡住核钟的钉子,就这样横亘了将近二十年。
如今,它被拔掉了。从中国的实验室里射出的这束光,波长 148.4 纳米,连续输出,线宽极窄,相位稳定。
在量子科技的大版图中,中国已经在量子保密通信、量子计算等方向持续推进;而这一次,量子精密测量也用这束光,给出了清晰而有力的回答。
那束曾经卡住核钟的光,今天已经不再只是愿景。